咳出好几口水后,秋季云的眼睛才开始慢慢聚焦。是那个疯掉的教书先生。

        那件破袄子不在那疯先生身上了,他的头发乱糟糟湿哒哒地贴着头皮,倒把五官都显露了出来,灰扑扑的脸遭水一冲干净了不少。秋季云第一眼就看见了疯先生的眼睛,一双很亮的眼睛。

        疯先生的眉眼生的极好,即使胡子没刮,看上去也有几分原始的野性美,这让秋季云下意识觉得有些可惜,这样的一个人,叫人作践疯了,实在让人唏嘘。

        可惜之后,秋季云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落了水,是这个疯子救了他。喉咙还火辣辣的疼,他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装傻,像他看的那些一样,装傻充楞来躲避劫难。但这个逻辑似乎说不通,那可怕的劫难已经过去了,一些知识分子都回了城里了,他完全没有必要再装傻了。

        秋季云看着疯先生陈文清试探性的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陈文清没回答,一双眼睛亮的都有些空洞,只是咧着嘴笑,细长的手指着河水,嘟囔着:“水,水凉淹人......”

        秋季云见打结的头发要落到陈文清脸上,下意识要去帮他撩开,手才刚伸出去,那人就吓得跌坐在地上,抱着头,哽咽着喊着“别打我,别打我,我有罪,有罪......”

        秋季云坐直,有些手足无促,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时代车轮下被碾压过后的残缺灵魂。这个时代原本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历史书上的草草几笔,但是这几笔却是时代下人物的一生坎坷之源。

        秋季云顿了顿,放低了声音道:“我不会打你的,你别怕,你没罪,你没罪......”

        但陈文清就像是听不到他说话一样,蜷缩着嚷嚷着自己有罪。

        秋季云被太阳烤的心烦,裤子黏糊糊地贴着肉更让他烦躁,他有点饿了,看着卷缩在面前的疯子,心里面感觉到烦闷,想直接回去找便宜娘要饭吃,但是良知又迫使他做不到对救命的恩人即使是个疯子漠视。

        看着一晃晃的河水,他隐约记起,这人似乎叫陈稳轻,虽然不确定是什么是哪三个字,但是读音好像是这样的,于是他吸了口气,拍了拍有些喘的胸口,上前把蜷缩着的疯子抱住,一字一顿,铿锵有力道:“陈稳轻!你没错,你没罪,你听好,哪个可怕的,秩序颠倒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没有人会打你了!你没有错,错的是不好的年月,不是你!陈稳轻!你听到了吗?你没错!你很好!你没有罪!过去了!都过去了!没人会打你了!”

        陈文清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但是莫名的,让秋季云觉得就像眼下的河水一般,波光粼粼的,好像干净清爽极了,但是又似乎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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