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旁边忽然有人轻声笑着说:“这个时候倒是不好唱《小孤孀上坟》的,他很可以唱‘大将军八面威风’。”
贺老六连忙转头一看,原来是袁星樨,把椅子拖得紧靠着墙壁,两条胳膊搭在窗栏上,笑嘻嘻正很有趣地往下望哩,果然是个喜欢看热闹的,阿Q的这一场风光,他是不能不看啊。
或许是为了让人们仔细看清,那马车走得并不快,所以便得以看个过瘾,贺老六离得远,终究是没看清阿Q脸上是怎样的神情,想来是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吧,任凭他是怎样的英雄好汉,马上便要杀头,其实也是得意不起来的,贺老六曾经听说,有那给官府抓住了的强盗好汉,到了这最后关头,格外的有精神,对着两边的看客,又是说又是唱,脸上陶醉一般,也好像是另一场梦,那种样子,实在很是慷慨的,两边的人看得也高兴,倘若是袁星樨在场,只怕要说:“记下来又是一篇文章。”
人在临死前说出的话,唱出的戏,很是不同的。
只是贺老六代入了自己,设想那车上坐着的倘若不是阿Q,而是自己,此时会是怎样一个心情?他只想了一下,便急忙打住不敢再想下去,太可怖了,想都不敢想。
可是下一刻,贺老六马上想到,为什么要去想是自己坐在那车里啊?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要给人押到法场上去?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啊,可没像阿Q那样出去打家劫舍,这几年自己没占着什么便宜,光吃亏了。
贺老六这时候转头看向一旁,要说真的有罪,那也是袁星樨啊,就他这个深夜入室,打劫人身和田产,倘若告到官府里,查明了不是诬告,堂上的大老爷可得给他判个什么罪呢?只怕也是和阿Q一般,要落得个“枪毙”了,毕竟听说阿Q那一次打劫还不曾伤人,这个袁星樨可是在自己的身上动了手脚,抽打得自己的屁股都烂了,所以怎么能不杀头呢?若按自己的心思,杀头都便宜他,如今革命了,不知还有没有千刀万剐。
贺老六这么想着想着,仿佛这事就成了真一样,他眼前恍惚出现一幅场景,就是袁星樨这个小白脸给五花大绑,坐在囚车上,给押送法场,到那个时候,自己就在这福兴楼上看着,还是在这个座位,巴在窗边往下看,看到袁星樨一张雪白的脸都惨得发绿,或者自己也不在楼上坐了,跟着那车就往法场那边走,福兴楼的位置不是顶好,没有正对着法场,正经戏目都看不到。
这一路自己就跟着啊,听听袁星樨都说的什么,又唱些什么,袁星樨一口好洋文,莫不是到那时要唱洋鬼子的戏么?那可是很难听得懂的啊,一路跟来的人便会觉得无趣,不如听“大将军八面威风”来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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