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夜凉如水,宅院里堆石叠山,河堤横断水面,浮廊可渡,曲溪绝涧,乱石为岸如犬牙参差。晚间一捧月光斜照廊柱,宛若空明水落。沉香不知不觉走到这清雅小筑,目光所及处一水的灰墙黛瓦,在大红灯笼的照耀下呈现出死气沉沉的模样。
沉香生了杨戬一天的气,到晚突然发觉后颈沉重,胸前坠着的饰物摇摇晃晃,隔着几层衣料将肤肉烙得滚烫,才想起自己脖子上长年累月佩戴的长命锁,又自然而然地忆起当年与杨戬决裂时,他一时冲动,狠心将其抛掷在他脚下之事,后来真相大白,他们一家四口人其乐融融地生活,他在某一年生辰之日,主动向杨戬要回了这时常萦绕在他心头的长命锁,所幸,它仍完好无损,一如他和杨戬的亲情,离箭回弦,覆水也还。
可时至今日,他却不得不怀疑,杨戬将这沉甸甸的金锁缚在他身,究竟是想锁住他的生命,还是锁住他的自由。
气闷之余,沉香再一次扔掉长命锁用以发泄,拳头大小的金块子当啷!“一声砸到柱础上,碰撞出清晰脆响,这系着红绳的金锁便在一阵天旋地转后孤零零地躺到了青石板上,明明是死物,却让人觉得它正在苟延残喘、求他垂怜。
这长命锁的主人不像是他,更像是杨戬。
沉香又不忍心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将它重拾回来托于掌心,锁身正面雕刻的“玉堂富贵”四字被划花了,严重到看不清原本面貌,他心神慌乱,赶忙在受损的地方不住擦拭,期盼徒手便能抹去这划痕。
可缺口与脏污不能混为一谈,他再如何挽救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沉香手足无措了,他愁眉苦脸地捧着金锁,指尖在剔地起突上来回摩挲,有些失魂落魄。
时至今日,他仍不知,为何本被他弃如敝屣之物,他一向杨戬要就能失而复得,也不知杨戬这样一位恨不得将天下最完美无瑕的事物奉送到他面前的长辈,昔年为何会送他一枚粗制滥造的饰物。
他看不尽杨戬含蓄的情意,无论是舐犊之情还是那不该衍生却发荣滋长的感情,他都不曾挖掘透彻,非要将杨戬这个人的皮肉撕扯分离,再将他的骨头一根根凿开,连带着骨髓都一览无余,才能窥见其一二心思。
一直以来,沉香都在苦苦纠结杨戬为何偏偏会爱上他,他直截了当提出疑问,得到的却是对方的顾左右而言他,所以他只能自行思索,得到的结果便是——杨戬太孤独。父母早逝,兄长亡故,与他相依为命的妹妹已然家庭美满,他来华山小住一段时日后,便又要回到那高不胜寒的三十三重天,守在一座古老庄严、砖瓦覆霜的殿宇里不得脱身,身是自由身,心是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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