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六月中,杏子转熟。薛雪游在杭州停泊已有近三月,大半时间是在小院内与方璟迟同住。两人有时切磋,有时白日掩屏同眠,有时仅仅是今日去集市买些豆腐荠菜,做百岁羹,明日捕条宽鲤,烧作雪酿鱼。

        杭州是很难下雪的。

        薛雪游看着院内渐谢的合欢花树,深红的花穗吹落时香味极淡,清楚的一抹在风中转瞬即逝。方璟迟告诉他,合欢是一种花期极其短暂的花树,从六月初到七月,仅仅约有一月的花季。朝死如蜉蝣,修身似泡电,这一年中的尽态极妍都要在此月内尽力绽放,或许便是它盛开的意义。雪游怔怔地仰看合欢树,一身雪白道袍的少年在浅绛的花树下垂睫回头,轻声问方璟迟。

        “…你要走了么?”

        “嗯。”

        方璟迟点头,他不愿瞒雪游,两月贪欢已经是计划以外的变故,这几年他从东海破洋而来,往返不易,蓬莱弟子大多是真正为了天下大事而奔走,当年门主方乾发侠客令,门下弟子倾尽而出,追随门主而来,而如今北方战事虽然转好、接连收复长安洛阳两京,约两年前残酷的睢阳之战却成为无数曾奔赴睢阳的江湖行客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疾,久不得医。那一战受围困而危若累卵,城中军民饥不裹腹,以人为食,主将张巡以义劝城,最终兵败城陷…

        当年雪游是在至德元年末在宁陵一沿游历,接到同门拼死寄出的求援信孤身入睢阳,二年年初终于进城,彼时那城池纵然貌似固若金汤,但面对叛军大批兵马围城,守将纵然钢心铁胆、忠骨铮铮,接战二十余次损耗巨大,城内受困百姓惊慌而察觉到此为死守,粮食日渐消少,雪游的师兄游历至此,坚持与守军同阵同退,在城沿一带腹背受敌后由雪游救出。二人自睢阳渠破围而出,后来听闻城中拆骨为食,百姓以人肉相易,已如炼狱一般。彼时雪游在入城救人前曾与一对出身七秀、唐门的爱侣结识,两人同是为战事而来,最终选择固守此地。再后来他曾听闻,唐门弟子唐默为护他的爱侣七秀坊明露而身死,死时机关弩上不留一枝全箭,尸首为叛军乱碾分离,头颅悬在城门示威。明露闻之肝胆俱裂,痛彻心扉之下一夜白头,只望冲杀入叛军阵中夺回唐默哪怕半分躯体。后来有幸在同门相救下逃出睢阳,却已心神死灰,如今仍在秀坊休养。雪游此时下江南,多少存了由杭州转圜扬州,到秀坊看一看她的心思,毕竟他还记得,当年杏花玉雨、战事未乱,几人相识,唐默何等温柔俊逸,专注地关注明露的一举一动。明露擅剑舞,笑容明艳,真正神仙眷侣,江湖仁侠,为天下百姓奋武。她与唐默约定,要共同随军行睢阳一段时间,为大唐山河略尽绵薄之力…“君养士百年,用之此一时”明露当时是这样说,而后却是狂战摧骨,万事俱灭,爱侣天人两别。

        他有过无边恼恨,在身负重伤的当时想要重返睢阳,哪怕带回一星半点足以安慰明露的希望,可最终能够安慰明露的,竟只有她偶然在唐默睡后从爱人发上剪下的一缕乌丝,如今已不能与她三千白发相系,因为她曾说,枯颜英骨,一者英雄,一者偷生,应不相配,系之不美。

        系之不美。

        雪游怔怔地,看着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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