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到十六岁这年,萨沙始终自己较劲。
每一分每一秒都塞满。早上六点半起床出去跑步,跑完洗个冷水澡,吃早餐,然后上课。下午有课就上课,没课去图书馆,什么书都看一直坐到晚饭。晚上俱乐部有活动就去,没有就回宿舍写作业,写完继续看书,看到困得不行了再睡。他把时间塞得一点缝都不留,因为只要有缝,脑子里那个东西就会钻出来。
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在躲。一个在伊顿公学的学生,穿着花马甲,成绩拔尖,人人见了都觉得他优秀,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要花多大力气才能那点想法藏在心里,他清醒地知道这件事不太对,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清醒地知道看了之后会唾弃自己。但他控制不住。从小到大他能把每一件事都牢牢的控制住,母亲经常夸他在自控这方面他和他父亲很像,他觉得讽刺。尤其在伊顿,自控是基本美德,他做得比谁都好。可唯独这一件,他管不住自己。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本来该背历史课的笔记。背到一半卡住了,脑子空了,手就摸到手机上了。他跟自己说就看一眼。每次都是这样,看一眼,然后看一眼变成看十分钟,十分钟变成半小时。他骂了自己两句,手指头还是往下划了。
划到最新一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妮娜发了一组照片。定位在英国的某个地方,他没见过的建筑,石头墙,大窗户,看起来像一所学校。照片里有一张是她跟几个女孩站在宿舍楼门口,穿着便服,笑着。下面还有一张——萨沙把图点开,放大了看。
是宿舍里面。妮娜蹲在地上,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她旁边一个小男孩,蹲在她旁边,也在哭,脸皱起来。萨沙认出那个小男孩,以前在妮娜的页面里见过。两个人搂在一起,蹲在地毯上,旁边堆着行李箱和没拆的纸箱。
萨沙盯着那张照片看。
下一张是父亲和安娜。他父亲搂着安娜,安娜靠在他身上,两个人中间一点缝都没有。萨沙把画面放大,看见德米特里的手扣在安娜肩头,指节分明,攥得很紧。他母亲叶莲娜从来没有被这样搂过。至少在萨沙的记忆里,没有。他见过德米特里跟叶莲娜站在一起,两个人之间永远隔着一点距离,像两根并排立着的柱子,中间够塞下一个人。他以前以为他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跟人亲近。现在他看着这张照片,才知道不是不会。
他心里先涌上来的是一股不舒服。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胸口闷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他看着父亲搂安娜的那个姿势,看着安娜靠在他胸口那个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不,他本来就是外人,但在这张照片面前,这个事实变得格外扎眼。那四个人是一家的。蹲在地上哭的两个孩子是一家的,站在一起笑的两个大人也是一家的。照片里没有他,照片里也不需要他。
萨沙把视线从德米特里和安娜身上移开,滑到上一张落到妮娜脸上。
她蹲在地上,眼睛红着,鼻头也红着,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哭的时候蹭的。她搂着弟弟,下巴搁在弟弟脑袋上,嘴微微瘪着,像是还没哭完,但已经在忍了。这张脸他看了好几年,从围红围巾的小女孩看到现在。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和朋友嬉戏打闹。可这张照片里的她不一样。这张照片里的她是真的难受,真的舍不得,真的跟弟弟搂在一起哭。他看惯了的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没有了,露出来的是另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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