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彤,帮我一下。」我轻声喊她。她立刻过来,和我一起把钢杯里已经用雪水蒸馏过的、乾净的雪水倒进另一个盆子里,然後把那个装满湿松枝的铁盆小心地架到炉火的正上方。瓦历斯说过,不能直接用明火点湿柴,那样烟会散掉,要用闷烧,让烟慢慢聚起来,再一起送出去。黑烟越来越浓,呛得我和她都忍不住咳嗽,但那股呛味却让我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近乎兴奋的颤抖。这是我们五天以来,第一次主动对着山外面发出声音。

        我和陈映彤合力把铁盆抬到门口,把堵在门缝的背包挪开一条缝。门一开,一股冷冽的空气立刻灌进来,但和昨夜那种刀子一样的风不同,今天的风是往上走的。抬头看,天竟然真的裂开了。厚重得像是压在胸口上的云层,从东边的棱线开始,被一种淡金色的光慢慢撕开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漏下来,照在满地的白雪上,整个箭竹草原像是被撒了一层碎钻,亮得让我睁不开眼。云的裂缝越来越大,风把我们的黑烟笔直地往上吸,浓黑色的烟柱在纯白的天空背景里显得无比清楚,像是一支巨大的毛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划下的第一笔。

        「烟上去了。」陈映彤抓着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的外套里,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宇哲,你看,烟真的上去了。」

        我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被什麽堵住了。这几天的所有画面在那一刻一起涌上来,暴风雪来时的无助,炉火快要熄灭时的恐慌,无线电里那个男人冰冷的官话,还有昨夜在破口的风雪里,我死死拉着绳子的那种绝望。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失望,习惯了等待是没有尽头的,但当那道光真的照在脸上,当那股带着松香味的热气真的随着黑烟一起往天空冲的时候,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在冰冷的脸颊上烫得吓人。

        远方传来一种很低、很稳的嗡鸣声,一开始我以为是风声,但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节奏,带着螺旋桨切割空气的震动。赵廷轩第一个听出来,他冲到门边,整个人扒在门框上,声嘶力竭地大喊。「直升机!是直升机!空勤的直升机!」他的声音破掉了,却像是把这几天积在胸口的所有闷气一起喊了出来。魏建国也挣扎着扶着墙站起来,望着天空,脸上那种长年沉积的粗犷和算计,在那一刻全被一种近乎孩子般的呆愣取代了。

        那架红色的直升机从云层的裂缝里钻出来,很小,像一只蜻蜓,但在这片纯白的世界里,它是唯一会动的、带着人类颜色的东西。它似乎是被我们的烟吸引了,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後慢慢降低高度,机身上空勤总队的字样在阳光下反光。舱门打开,有人朝我们挥舞着橙色的信号棒,还有人用扩音器喊着什麽,风太大听不清楚,但我看懂了那个手势,是要我们待在原地,不要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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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二十分钟後,搜救队的队员真的从背风的兽径那头出现了。领头的人穿着橘色的搜救制服,背着重装,脸被风吹得通红,看见我们堵在门口的狼烟和还在冒烟的铁盆,立刻加快脚步冲过来。他们身後,还跟着一个穿着整齐防寒外套、戴着金框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对讲机和一个深蓝色的资料夹,脸上挂着那种我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次的、标准的应对表情。是许明辉。

        我认得他的声音。就是那个在无线电里,用平稳得近乎残忍的语调告诉我,气象资料显示风险过高,搜救程序需要三日後再评估,请你们务必坚守待援、节约能源的男人。那个声音曾经让我在通铺上抱着头,觉得自己被整个体制遗弃了。现在他站在雪地里,制服乾净整洁,和我们这群满身烟灰、脸颊乾裂、羽绒外套沾满血渍和雪水的人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搜救队员一进屋就立刻分工,有人检查魏建国的包紮,有人给赵廷轩裹上保温毯,有人去确认炉火和我们的粮食存量。许明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先是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後才对着跟在他身後的一个拿着摄影机的随行人员,用那种洪亮的、刻意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本次搜救行动在气象条件终於符合出勤标准後,第一时间依照标准作业程序完成签核并派遣空勤支援,过程皆符合规定,幸好登山民众皆平安,後续将依规定进行检讨与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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