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像落成後,韩守义的生活有了新的轴心。他一有空就会来擦拭铜像的铜钮扣,共七颗,从领口到下摆。他发现第三颗钮扣最容易积灰,因为正对公园入口,风吹来的尘埃最先附着於此。那些年他总穿着浆得笔挺的旧军装——其实已不合身,腹部钮扣需要憋气才能扣上——路人以为他是市府请的清洁工,却不知他口袋里揣着泛黄的军人补给证,证件照片里的他理着平头,眼神锐利得像鹰。
有次台风过後,铜像基座裂了一道缝,雨水渗进去,在内部积成小洼。韩守义趁夜溜进公园,用补土填补裂痕。补土是灰白色的,挤出时像牙膏,带着石灰的硷味。搅拌时他想起老家祠堂的梁柱——十四岁那年跟着父亲为祖先牌位刮漆,旧漆剥落时扬起的尘埃带着霉味,桐油刷上新木时的气味也是这样刺鼻。父亲说:「漆要薄薄地上,一层乾了再一层,像人活着,一天过完才有一天。」
父亲的声音此刻在记忆里响起,混着补土刮刀的摩擦声。完工时天已微亮,第一班公车驶过忠义街,车灯扫过基座,那裂缝消失了,彷佛从未存在过。
蒋致远的死讯来得突然。一九九五年十月三十一日,蒋公诞辰纪念日前夕,韩守义正在为铜像右脚除锈。铜像脚踝处常因雨水积聚而生出绿斑,他用软布蘸牙膏慢慢打磨,绿斑混着牙膏沫流下,像铜像在流脓。
公园管理室电话响起时,他手一颤,牙膏罐掉在地上,白色膏体喷溅出来,落在他的布鞋上。
打电话的是蒋致远的妹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哥走了......喝农药......在果园......」
韩守义赶到彰化医院时,蒋致远已被送进太平间。护士领他去看最後一眼,屍体躺在不锈钢台上,盖着白布。布掀开时,他看见蒋致远的脸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嘴角有乾涸的白色沫痕,眼睛半睁,瞳孔混浊得像隔夜茶水。
「为什麽?」他问蒋致远的妹妹。
妹妹摇头,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被揉烂又摊开,上面有原子笔划破纸张的痕迹:「反攻无望,活着无味。」
八个字,像八颗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後来到殡仪馆,他看见工作人员从蒋致远手上取下那枚铜戒。戒指因屍体肿胀卡得很紧,工人用肥皂水润滑才拔下,随手扔进铁盘里,和假牙、手术取出的钢钉碰撞出清脆声响。那声音让韩守义想起夜市那晚,铜戒套上手指时,蒋致远说:「这戒指,死的时候也要戴着。」
他趁工人不注意,从铁盘里捡回铜戒。金属表面沾着屍体的油脂,触感温热而滑腻。当夜他回到中正公园,把铜戒塞进基座那道他补过的裂缝。金属与水泥摩擦的沙沙声,像极蒋致远临终前喉头漏气的嘶嘶声——护士说,农药灼伤气管,他死前呼吸像破风箱。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读吧文学;http://www.nbxszp.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