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的风是有味道的。

        那不是单纯的咸,而是一种混杂了曝晒过度的贝壳屑、玄武岩缝隙里的野草香,以及某种经过岁月发酵的潮湿腥甜。

        陆蔚将四轮驱动越野车停在风柜洞旁的小型停车场时,引擎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她拔下车钥匙,车内冷气骤停的瞬间,南台湾盛夏滚烫的空气立刻顺着车缝挤了进来,像一块重重压在胸口上的湿热毛巾。

        她伸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作为订阅数突破四十万的饮食纪录片,她的频道「蔚蓝食光」曾经是无数都会男女夜深人静时的精神抚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精致的光影、流畅的剪辑与细腻的文字旁白背後,是长达三年的严重失眠、对演算法数据的深度焦虑,以及上个月刚画下句点的那段长达五年的同居感情。

        前女友离去时留下的那句「你看人的眼神,跟你看镜头没两样,都是冷的」,至今仍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她喉咙深处,咽不下,也拔不出。

        陆蔚下车,习惯性地背起相机包,单手拎着轻量化的三脚架。她沿着涂满防晒漆的低矮水泥墙走向海边。远处,澎湖特有的风柜听涛声如同一尊巨人的呼吸,海浪被挤压进水蚀洞中,发出发自地底深处的隆隆巨响,随後喷洒出数公尺高的白色浪花,在空中散成细小的盐雾。

        在风柜洞不远处的拐角,有一栋由老旧咾咕石与水泥混盖的小平房。门口没有炫目的霓虹招牌,只有一块漂流木随意刻着的「潮声食堂」四个字,木头边缘已被海风吹得龟裂发白。

        陆蔚走近时,食堂的木门正好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穿深蓝色无袖背心、工装短裤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留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发尾微微翘起,皮肤是极为健康的古铜色,臂膀线条顺畅而有力量。她手中端着一桶刚刷洗乾净的塑料框,看见站在日光下有些发怔的陆蔚,停下了脚步。

        「用餐吗?午餐时间刚过,不过如果只是想吃碗面,还有的。」女子的声音很亮,像乾爽的海风刮过树叶,没有台北服务业那种精心修饰过的客套,却带着一种坦荡的随性。

        「请导……请问是林潮小姐吗?」陆蔚定了定神,将肩上的相机包往上提了提,「我是陆蔚。蔚蓝食光的陆蔚。出版社的陈编辑应该有提前跟你连系过。」

        林潮抬起头,细长的双眼在烈日下微微眯起。她的目光在陆蔚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她身上那套与澎湖风土格格不入的极简风麻质长袖衬衫与专业摄影器材,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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