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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三十九年春天,王石根第一次看见南山卫,是从运兵船的甲板上。

        船从马公那边开过来,开了很久,海面上先是空无一物,然後浮起一线灰影,灰影慢慢变大,变成一座岛。班长老邱站在他旁边,指着那岛说,到了,那就是南山卫,咱们往後就守在这儿。

        石根是河南人,十九岁,去年在老家被招进海军陆战队。他没见过几次海,晕船晕得厉害,一路上吐得只剩胆汁。他扶着栏杆,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心想,这地方怎麽守?四面都是水,补给全靠船,船要是不来,人就困死在岛上。

        他老家在豫东的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麦子地,村口有一棵老槐树。离家的那天,他娘把煮好的鸡蛋塞进他的口袋,塞了两个,说,路上吃。他爹一辈子不爱说话,送他到村口,只说了一句,到了部队,听长官的话,别给咱老王家丢人。他坐上卡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娘站在老槐树底下,个子小小的,被麦子地衬得更小。那一眼,是他往後几十年里,想家时唯一能想起来的画面。

        从河南到广东,从陆地到海岛,石根像是换了一个人间。训练的时候,他学游泳,在海水里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教官在岸上笑:河南的旱鸭子,到了陆战队,也得变成水鸭子。他学打枪,学操炮,学在滩头上匍匐前进,学得比谁都苦。老邱班长说他,这孩子,身上有一股河南人种地的劲——认死理,下死力。石根说,种地跟打仗一样,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他给家里写信,写的都是好话:部队吃得饱,长官好,学了本事。他没写晕船,没写想家,更没写他第一次摸到真枪时,手抖得像筛糠。信从粤南寄出去,过珠江,过长江,过黄河,走到豫东的村子,要走一两个月。他娘不识字,要等村里的先生回村,才能念给她听。这些,石根都知道。他只是想,信在路上走着,家就还在那头等着;信要是停了,家就远了。

        後来他才知道,南山卫是这片群岛的中心。粤南群岛散在珠江口正中央,内外伶仃、清洲、三门、担杆、万山,一串岛像一串门闩,锁着珠江口的出海口。谁占住这串岛,谁就掐住了广州的喉咙。岛上原名垃圾尾,是渔民的叫法,不好听;军用地图上写的是南山卫,三个字,端端正正。岛民不多,几百户,靠打鱼过日子,天后庙的香火旺,出海的人进进出出。

        岛的地势,西高东低。西边是连绵的山,石根他们守的高地就在西山上,俯瞰着西边和西南边的两片海滩;东边是渔村和码头,庙湾的水深,泊得下大舰,锚地就在庙湾外头。岛上的淡水靠井,井就那麽几口,军民共用,挑水要在清晨,错开部队的取水时辰。岛上的路,晴天是土,雨天是泥,吉普车开上去,半个轮子陷在里头。石根头一个月,最不习惯的是岛上的风:海风带着咸味,吹得军装永远是潮的,晒一天都不乾,捂久了,一股海腥混着霉味。老兵说,习惯就好,到了台湾你就知道,粤南的风,算客气的了。

        渔村的日子,跟营区只隔着一道矮墙。渔民清晨出海,傍晚回港,鱼市就在码头边上,冰块、鱼筐、吆喝声,热闹到天黑。孩子们光着脚在滩上跑,见了当兵的也不怕,围着看操练,看迫击炮。曹正纲有回赶他们:去去去,炮不长眼。孩子们跑开几步,又围回来。曹排长没办法,只好让阿炳去买了一包糖,一人分两颗,把他们哄走。石根看着那些孩子,想起自己老家的弟弟妹妹,也是这麽大,也是光着脚在麦子地边上跑。他想,等仗打完了,他要回家,给弟弟妹妹也买一包糖。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个仗打完,他要等四十年,才能再踏上回家的路——而且回的,也不是原来的家了。

        陆战队第二旅第四团第一营,是守岛的主力。这是一个加强营,配了第三营的第八连、团属炮兵连、工兵连、通信连的一半,营长李季成。营的主力摆在南山卫本岛,各连分守各区:第三连守西北,连长李子明;第一连守东南,连长李意安;第八连是预备队;机炮连一部配着特种兵器排守西区,排长曹正纲,是个打过仗的老兵,话不多,眼睛毒。第二连派到旁边的芝洲岛,连长赵凤麟,配了两门无後座力炮。海上,是海防第三舰队主力和第二巡防艇队,巡弋、警戒、运补。整个防区的当家人,是第三舰队参谋长兼代司令齐鸿章,代将军衔,兼粤南防卫司令,旗舰太和号;陆上的指挥,归第四团副团长何恩廷上校,他兼防卫司令部参谋长,指挥所设在岛上的南山庄。

        石根分在特种兵器排,跟着曹排长守西区的高地。工事是现挖的,沙袋一层一层码,迫击炮的炮位藏在反斜面。曹排长带着他们一遍一遍量射界,哪片海滩在几号标定,哪条水道归哪门炮管,背得滚瓜烂熟。曹排长说,共军在对岸集结,早晚要来。来的时候,先打他们的船,再打上滩的人。记住,滩头就是坟头,他们上不了滩,这岛就是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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