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僧是忘尘师弟,法号忘提。他似乎没听到忘尘的问话,喃喃自语:「佛在哪里?佛在哪里?」慢慢走回厢房里,进行他每日的功课:写经。

        忘提写经的目的是「众生与诸佛,同出一父母,我血佛身血,初无差别相。佛从此血中,放百宝光明。故以我之血,书佛所说经,令汝愚痴人,顿见本来X。」每书一字,必三作礼,三围绕,三称佛名。这种以自我R0UT的极端痛苦和繁重刺血写经的仪式,演绎人生信仰之坚贞,在现实中造就了颇为沉重的苦难。每天只吃一顿饭,隐居房中,不断诵佛经,困了就靠一会儿,醒来再接着读,如此一整年,从不脱衣而睡。

        忘尘看着忘提背影,轻轻叹气。他回过头来,见大殿伫立一人,是村里张大夫。张大夫道:「那妇人守寡七年,与唯一的nV儿相依为命,谁知这个nV儿日前上街买布,就这样一去不回了。」忘尘叹了一口气,道:「张大夫今日又来参拜了?」张大夫道:「不过是诚心祈求,天下生病的人少一些罢了。」忘尘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张大夫有此慈悲心,必定常得诸佛护佑。」张大夫双手合十还礼,说道:「大师说哪里话,医术再高,终有极限,但佛力无边,常护身边。」这时又陆续有信众入殿参拜,张大夫道:「大师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殿前的一座石经幢,那是八角形的石柱,高三米多,每面刻满了有关三界寺重建的来龙去脉,有关人士的职称、名字等。张大夫道:「听说只要诚心拜佛,佛会落泪,所愿皆成,这事可是有的?」忘尘微笑道:「只要心诚,所愿皆成,又何必在意大佛落不落泪?」张大夫乾笑了两声,说道:「这个……这……说出来不怕大师见笑,我来拜了那麽多次,从未见过大佛落泪,是我心不够诚?还是我所求皆无法成?」忘尘正sE道:「张大夫的身手,救人无数,不是活佛,又是什麽?」

        张大夫一怔,肃然起敬,连忙道:「是!是!晚辈本来就是一直相信有佛的,大师高见,真是宠煞晚辈了。请转告贵寺的忘提师父,他爹身T状况很好,无须挂念。」

        忘尘轻轻叹了口气,道:「身是载道器,无有永久时,如尘亦如露,无念亦无忧。师弟未免太过执着。」

        张大夫道:「忘提师父挂念父亲身T状况,原是人之常情。我看他爹爹脸sE红润,但脉气却弱,一直苦思,不得其解。」

        忘尘道:「师弟未出家前,本来有一个妹妹。爹爹是名满江北的木工师傅柳神刀,那位做棺材的吴明尽就是神刀师傅的唯一徒弟。就在某一年,妹妹不知染了什麽重病,而就在妹妹生病後,他爹身T也一日不如一日。他爹爹就发愿造一座佛像,於是抱病为本寺雕了一尊大佛,就是这座。而师弟听人说,只要出家,这功德不得了,妹妹和爹爹的病就会好了。於是他剃度出家,成了我师弟。但是,三年之後妹妹还是往生了,而他爹爹的病也毫无起sE。」

        张大夫心下凄然,道:「我为他爹看诊多年,竟然不知原来还有这段故事,想那医学本有极限,生老病Si乃世间常态啊!所以忘提师父从此不信有佛是吗?」

        忘尘不再回答,眼神望向好远好远的远方。张大夫随即告退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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