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搁下朱笔,烛火明灭,茶盏已经空了。他忽然无法克制地、发疯般地想念阿修罗,想告诉他这些年他的苦与他的委屈,想告诉他当年最后一面时,他有多么想让他带着自己逃走。他想同阿修罗讲述王城里每一个孤寂的夜,也想要听他讲述边塞的每一场大雪。可是闭上眼时,光明天阴毒的笑声就在他脑中回荡。他的阿修罗,他的英雄,世上最好最好的人,为了他放弃了王位,怎能又为了他背上骂名?

        他又去望月亮,月亮依旧无言,照着每个辗转无眠的有情人,听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方才一瞬间奔涌出来的、满溢出来的,他要慢慢将他们装回心底,然后将其深深地掩埋起来。倘若世事皆能如人所愿,世人又怎会在世间沉浮挣扎?

        又倘若离恨不那样亘古绵长,世间又如何会有人伤心白头?

        七相思

        秋天再来时,阿周那已经满六岁。

        他背许多诗,也读许多书,同帝释天一样早慧,性格却不像他。或许是帝释天身上所背负的束缚与枷锁太多,他总是希望阿周那更自由、更随性些,但阿周那却总是说要替他背一半儿。

        六岁的阿周那如今可以用两只手拿起玺印,稳稳盖在诏书的上面。于是从前送到阿修罗手上的一半奏章,倘若有什么重要的问题待商榷决定,他便会批好后,再派人将它送到帝释天与阿周那这儿。

        这样一来,帝释天便比从前还要再辛苦些。但他并不讨厌辛苦,忙碌的时间多了,他便不再有时间去思念阿修罗。他捧着奏章向阿周那讲治国之策为君之道,爱国家与子民正如爱自己的至亲,还要爱其所爱。孩童扬起稚气的小脸懵懵懂懂地听着,似懂非懂,但他将那些话好好地记在了心里。

        宫人捧着厚厚一沓奏章来时,帝释天甚至并未察觉。他看折子看得太投入,手边的茶凉了也无人续上。他只点一盏灯,太极殿本是宽阔又气派的帝王正殿,夜里本也应该灯火辉煌,但如今冷冷清清,是帝释天带着阿周那在这儿。

        从前,是阿修罗坐在这里。阿周那刚刚即位的两年里太过年幼,尚不能接触政事,于是阿修罗就以摄政王的身份入主了太极殿。外患已平,两年来朝中十天众及其党羽也尽被绳之以法。如今阿周那聪慧,在帝释天的帮助下已经可以学习处理政务,于是阿修罗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这座代表王权的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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